着急，很着急，十万火急。
温悦心下漠然，每个人都很着急，怎么唯独她什么都不知道。
“是你的同事吗？”杨富有缓缓拐进凌月大楼地下车库，远处天幕昏沉，是个十分典型的阴雨天。
“嗯，”温悦点头，“说是有要紧事，一会您把我放在地库C区就好。”
杨富有开车平稳，之前来过凌月几次，所以没几下便轻车熟路地将温悦带到了C区。
临走前，他开朗挥手：“很开心能认识你，期待下次见面~”
温悦亦挥手，体面话脱口而出：“希望快一点再见面。”
每一个字眼都洋溢着热情和恳切，可连在一起却失了温度。
怎么能不失温度呢？讨厌的阴雨天，不熟的新朋友，陌生的老同学，她所感知到的一切，一切的一切，都是颓然的，毫无生气的。
杨富有的车刚刚开走，姜奕南的车便开了过来。
“啪嗒”一声，车锁落下。温悦不欲进车，只站在外面，问：“有什么事？”
车窗匀速滑下，黑暗中传出一道声音：“‘凌月’项目供应商出问题了，我建议现在就去他们工厂找负责人问清楚。”
“出什么事了？”温悦语气平仄无波。
“新材料释放有毒气体，已经有三批入住旅被送去医院，现在正在闹事。”
“不可能！”温悦斩钉截铁反驳。
“你如果觉得我在骗你，那可以看看热搜榜的第一，手机总不会骗你。”姜奕南语调不徐不疾，好似心中早已做好了万全准备。
温悦打开热搜榜，酱红色加粗标题直映眼帘——
凌月涉嫌使用有毒装修材料
紧随其后的一个黑红标题便是：沈家耀或成沈氏启天集团接班人
任意点开其中一个标题，下面是各大主流媒体转发报道的视频，人证、物证齐在，这是绝对不可能翻身的仗。
此时此刻，她的脑海中不是凌月安危，不是自己前途，而是大大的三个字——沈知寒。
她意识到，她有责任和义务去供应商那里，将最真实的数据和资料带回公司。思及此，她打开了手机录音，而后坐进副驾驶。
透过停车场一寸见方的玻璃，温悦得以窥见外面的景象，乌云侵轧，阴风卷袭，黑色的不知名的鸟儿，突然出现的大批蜻蜓，好似黄泉路上的孤魂野鬼，胡乱地飞呀冲呀，撞个不停。
一种极为消极的想法漫上温悦心头——今天无论做什么都会失败。
很快，姜奕南带温悦来到了供应商工厂。
事情的进展出乎温悦意料，工厂那边的人格外配合温悦的调查。几乎是温悦问什么，他们答什么，温悦要什么，他们找什么。
到的时候是下午三点，仅仅两个小时，温悦便调查出了些头绪。令人惊喜和振奋的是，一切还有转圜的空间！
“山重水复疑无路，柳暗花明又一村”，温悦心中反反复复念叨着这句话，一遍比一遍有底气。
终于，在排查进货员时，温悦发现了纰漏。
“我找到了，这批货换过！进货员的编码都写错了”，她急忙往前翻，又精准定位到另外一页，一秒便指向关键信息处：“还有这里，货物溯源码也对不上！”
正值下班时间，身穿深蓝工服的操作工人们陆陆续续下班。与温悦的激动兴奋不同，他们脸上是死气沉沉的冷漠，似乎真的就是这个世界的NPC。
温悦突然意识到什么，她猛然扯住主管的浅蓝色工服：“能不能先别让员工下班！”
愣了一下，她意识到自己的说辞有些不恰当。
她稳了稳心神，尽量用平静的语气说：“就五分钟，我需要找到当天的交接员，找到了的话，关键问题就能解决一大半。”
天空开始飘起雨丝，轻盈云朵终究承载不了超出自己能力的水汽。
雨丝细细的，一刀刀划过温悦娇软面孔。
没人回答她，走路的继续走，站立的依旧站。
姜奕南站在她身后，主管站在她身前。没有一个要说话的意思。
半晌，那主管终究是憋不住，侧过头，精锐目光朝姜奕南投过去，哂笑：“姜总，你这个同事这么傻怎么在沈知寒手底下混到了今天啊？”
说完，无奈摇摇头加入走路的大军。
心跳脱离惯有的频率，温悦清晰地听见它在心房中横冲直撞，失去了阵脚。
熟悉的，心悸的感觉，她错了。
不是她真的错了，而是指责的人够强势，嘲笑的人够轻蔑，路过的人够漠视，她便错了。
她回头，心中竟有最后一丝希冀。
对的，没错，她认为姜奕南或许会给她一丝希望，就像曾经那样，尽管连那也是假的。
可她又能希求什么呢，又可以希求什么呢？
在这个时候，只要别人给她一点点关心，一点点支持，哪怕偏向她这边站一寸，她都觉得，是可以相信自己的。
长期的打压，欺凌，孤独，不配得感，不安全感一瞬间如潮水般涌来，温悦自感败落，并无力反抗，这注定是浸透她一生的潮湿。
她的意识是清醒的，可身体却被迫想要去寻求一些慰藉，让她能舒服一点点的慰藉。
姜奕南单手抄兜站在原地，一副风雨不动安如山的泰然自得。
“姜奕南，太卑鄙了吧。”
在看向他的那一刻，温悦决心直面应对，像个战士那样。
姜奕南勾唇，不屑一顾：“温悦，事实会教你何为正义，何为卑鄙。”
说着，他拿出手机，拇指指腹随意下拉手机置顶消息，继而会心一笑。似乎一切的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，连同一个微笑。
他将手机举到温悦面前，是凌月最新的人事通知。
经调查，凌月酒店改造项目违规操作属实，其项目经理温某负主要责任，有贪污受贿嫌疑，现集团给予停职处分。
姜奕南掐着表，只留出看完关键信息的时间，而后便干脆利落地将手机屏幕熄灭，如施恩惠般拿回自己的手机。
“温悦，好好看清楚，好好想清楚。”
“想清楚什么，你玩我？你给我下套？”温悦瞳孔寒光尽显。
温悦顿了顿，每一根神经颤颤巍巍绷直，深怕哪一根乱了又陷入逻辑混乱，只胡乱宣泄情绪的境地。
她声带颤抖，字字清晰：“所以，从你踏入凌月的那一天起，一切就都计划好了对吗？项目负责人功劳排序时也是故意把我写在你前面，平时也是故意强调我的付出和努力。”
姜奕南不置可否。
接着，温悦平静地说出了一句能瞬间激怒姜奕南的话。
“沈家耀，是你的主人？”
作为知识分子、高知家庭出身的姜奕南当然不会怒不可遏地辩驳、发怒，他会的，只是以同样的，最狠毒的话去中伤温悦。
他冷笑：“温悦，你以为你是谁？你以为沈知寒睡了你，你就飞上枝头变凤凰了？”
他的眼神没有一丝温度。
“醒醒吧，怎么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是一点长进都没有？你早就该明白，像你这样的人就是这个社会最底层的人，没有背景，没有靠山，你甚至连父母、兄弟姐妹都没有。该好好做一颗废棋的时候，千万就别肖想自己是什么将帅。”
说完，他转身便走了。
卸掉了所有的绅士和伪装，没有一丝犹疑的，转身便走了。
……
温悦回到凌月时，浑身都湿透了。
工厂在郊区，她在雨中走了一个小时才打到车。
刚走进公司，一贯温柔无害的前台急忙跑过来，手里拿着一块高级爱马仕丝巾。
看到温悦的狼狈样，二话不说便举起真丝丝巾轻轻擦拭温悦连成一片的刘海。
“嗷呦~温助理怎么淋成这个样子啦，你没伞可以给我打电话的呀，我去接你就好了呀。”
平日侬言侬语娇滴滴的小姑娘此时像是温悦的大姐姐，一个劲地嘘寒问暖。
“我没事，”温悦有些尴尬，“沈总在公司吗？”
小姑娘嘴角微不可察瑟缩了一下，而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调整好心绪，扬起温柔的笑：“在的，他刚刚打电话下来，说在总裁办等您。”
“嗯，谢谢。”温悦勉强挤出一弯浅浅笑弧。